打工日记·11｜“诅咒”领导：社媒空间的另类反抗
“当你走进社交媒体才会理解自己的肤浅，因为整个世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厌胜场”（来源）
“诅咒”这个行为在当今世界，乍看之下让人觉得离奇、荒诞，不禁认为是个从众的玩笑。然而根据近两年的社交媒体，诅咒领导的话题在白领工人升温迅速，以多种多样的形式发生，它的形式经过大量工人参与和共鸣，演变之后逐渐成熟、完善，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潮流。对自己所经受的苦难的思考，转型成为了对正义、报复、灾祸的祈求。
据了解，其中潮流起源于2024年，网友们发现奢华珠宝品牌Tiffany的中文谐音与“踢翻你”相似，认为买它的产品戴上，讨厌的领导或同事就会离职。
上周一我把戒指带到办公室，第三天就听说分管领导要辞职，分部门的进程也加快了。今天听说下月初就要分，而且我和讨厌的领导和同事去了两个部门。妈呀，这种许愿成功心想事成的感觉谁懂？
在Tiffany“克领导”的传言流行之后，网上也流传出更细致的经验，或是更加亲民、平价的选择，包括“手链和手镯威力最明显”，“正品克高素质领导，仿货克低素质领导”，“不能带钻，因为钻是bulingbuling的，等于不灵不灵，要带T”。因为Tiffany曾推出外形酷似回形针的手链，很多网友纷纷晒出自己做的回形针手链，冀求达到同样的效果。
今年开年就被小人领导气到，看到大家都说7个回形针有效，今天收到回形针，赶紧做了几条，加强法力！！！咒小人变态百病缠身，百财不进，厄运连连，无副作用！
这类帖子下的评论区俨然成为一个公共空间，让白领工人以一个小心、隐晦、甚至有些幽默的回形针梗为引，分享出自己所遭受的职场霸凌、压迫、剥削等等不公。因为不能在职场伸张或维权，工人们只好在网络上形成同温层，得到来自类似处境的工人的慰藉。而这样的虚拟空间，越是普及，越是说明这种工作环境的普遍性。
而另一种诅咒领导的方式则更加简单直率，甚至和神话中的巫蛊事例遥相呼应。这种诅咒领导的帖子的成因通常是是工人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在帖子中，他们诅咒欺负自己的领导收到因果报应而死于非命，而死因和死亡场景往往就与工作时的场景，以及领导或老板在日常中对员工的压迫行为相联系。员工对诅咒的场景描写越来越复杂和生动，语言表述融合了文学性、网络语言和黑色幽默。这样的期望，正如古代记载的诅咒、下蛊、扎小人事件中的愿望类似：
昨天半夜十一点半，领导在厕所坐在智能马桶上骂人，突然马桶AI开始播放他前妻最爱的《爱情买卖》💃💃。
领导暴怒狂踹马桶，被地上的水渍一滑，头栽进马桶🚽呛了好几口。
好不容易快挣扎出来了，天花板突然塌下一块板，直接盖在马桶上，把头压了回去，最终抢救无效走了。
深切怀念，愿入水为安，RIP。
人事给全员配发了安全静音马桶垫，钉钉签名改成了“拉💩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我现在太难过了！！！
5月5日凌晨两点，某总监在返程高速上开着免提骂机构业绩下滑指数，车载导航正循环播放《奋斗者之歌》。突然他脸色发青，手指死死抠住真皮方向盘，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必须开机构五一活动述职会”。后视镜映出他眼白逐渐爬满血丝。
副驾，某部门负责人苏屎人经理慌张翻找硝酸甘油，却摸出领导私藏的《防猝死急救指南》，扉页还写着“每天喝冰美式，心脏不崩溃”。此时车载语音突然播报：“检测到肾上腺素超标，建议立即停车休息——”陈总监怒吼：“闭嘴！这月车补全扣！”话音未落，商务车突然蛇形走位，撞飞了路边“疲劳驾驶警示牌”。
次日公司群弹出新闻链接：《某高管疑因连开12小时会，在高速上演真人版“死亡冲刺”》。赖狗子偷偷P图，把领导遗照和公司加班排行榜合成“灵魂KPI冠军奖杯”，配文：“天堂没有早会，但有24小时在线的黑白无常！”
次日全司牛马在食堂吃饭偷偷加鸡腿🍗私下普天同庆欢呼比发奖金还过瘾！
哈哈，男领导咸猪手把自己手剁没喽。
说是团建时灌酒乱摸新来的实习生，结果姑娘反手掏出录音笔，播放的内容自动同步到公司的智能音箱。他慌得躲进会议室，却被升降桌识别为“危险物品”直接夹住裤裆，进行物理阉割。他瘫在真皮座椅💺上抽搐，会议室自动播放他往年的性骚扰录音，音响自动调到最大音量循环“我就是规矩”。最绝的是打印机突然暴走喷出三年份的性骚扰举报信把他活埋，全楼女生轮流去打卡合影✌️。现在公司门禁系统已将他照片标注为“人形垃圾”，部门群表面发“尊重逝者”，其实大家都在转发《职场反骚扰取证指南》。
我的大帅比领导，没喽✌️✌️✌️！
哎，领导晨会上骂人情绪太激动，死了。
说是训话到“你们这群废物，你们为公司做什么了”破音时假牙🦷飞出去，正好卡在碎纸机进纸口，把本月绩效表全绞成了纸钱。他捂着胸口去拿救心丸，结果打翻会议显示器🧑🏫，蓝屏光把会议室照成阴间KTV。最让人伤心的是气到抡起转椅砸地，震得天花板掉下来五年前他亲手贴的“和气生财”标语，不偏不倚糊在自己脸上。栽倒时压到蓝牙音箱开关，循环播放起他去年年会唱的《爱拼才会赢》。爱拼~爱拼~ 🎵 现在全公司戴着降噪耳机在哭丧，背地里耳机播放起来了《阳光彩虹🌈小白马》。
我真的好难过🙏🙏🙏，我的好领导😫！
可怜的领导😭，怎么会死得这么惨。据说领导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感觉还不错，又是赚大钱的一天，她的心情就如外面的霓虹灯璀璨，于是她拨通了情人的电话。车开在街上，四下无人，领导坐在车上哼着小曲唱着歌抽着烟，心情大好。突然，领导一声声咳嗦打破了美好的时光，由于用力过猛，加上一口痰没上来，领导呼吸困难马上被憋死了。谁知，祸不单行，由于领导已死，车子失控，撞上了桥边的路灯，撞击力度过大，于是，车子和领导一块坠入河中，被发现已经是下周了，只见领导已经人无完人了。呜呼哀哉，呜呼痛哉！
领导每天下了班就开始安排任务
不停的在微信群里疯狂弹工作安排
开车也不专心，只顾着在微信布置工作
结果快到家的时候撞上墙了
当场人就没了
我们正在开会学习开车不玩手机
今天，老板死了，可能是昨天，我其实并不在乎。
我只记得，老板死的那一天，雨没停过，我那时候才明白“笑哭”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上天笑哭了！
听同事小牛说，老板是溺水而亡。上周星期三早上十点半，老板开会反复向员工强调“你的所有时间都是工作时间”，他重复了无数句这句话，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被他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口水呛死了。
同事小马摇摇头，非也，老板是因车祸去世的。上周星期五的早晨，老板涉嫌“签订劳动合同却当起了奴隶主”罪，被带走调查。那天雨很大，天气很冷，一辆卡车正正好长了眼睛，为了帮老板保暖，以身为被，盖在了老板身上。
……
随着同事的描述，老板的死因越来越多，保守一点的同事会把老板的死因讲得像治愈系日剧非自然死亡，激进一点的同事会把老板的死因讲得像满清十大酷刑。
只有我知道，老板其实不会死。因为这种刚愎自用、不把人当人、随时随地官瘾大发的生物，从种下的那一天起就在不断地繁衍，在员工背地里的一片骂声中，它的根逐渐粗壮，枝叶也无比繁茂。
老板，我说您死了，并通过死因展现出您的种种缺点，我知道，这些所谓的“缺点”，会帮助您这片土地上的更多养分，您会愈发壮大，您会活得很好的……参天！祝福您。
同时，在评论区可以看到网友的声音：他们咒骂领导或是发泄自己的不公，祈求帖子的愿望能够实现，并且附上自己的愿望，希望自己也能得偿所愿，也有自己成功经历的分享。从去年到现在，网友互动的方式已经从文字到表情包，或是“接”好运或者“咒”领导，已经演变出很多行为、咒语、仪式。这样的评论区和神话或宗教仪式中祭祀周围人群的呼应类似，给诅咒更增添了信仰的力量。
可以看到，发帖子诅咒这种反抗形式是比较“新近”的，有这个社媒时代的特征。它的成因绝不仅是职场个案的不公，而是如今大量白领工人的工作环境。这种新现象促使我们去思考其背后的结构性成因。不难想象，工人在面对来自公司或领导的压迫时，保护工人岗位和工资的工会发展有困境，长期处于“资强劳弱”的状态；法律援助或是劳动仲裁又会消耗大量的经济和时间成本，令个人难以维系；为逐利的职场人文环境被漠视和践踏，更会助长长期、慢性、隐蔽的职场霸凌和骚扰。种种原因叠加，让诅咒成为了很多人的共鸣。若诅咒的对立面是科学，科学要解决的是在严苛的现实下，如何给劳动者提供健康、有尊严的工作环境，以及基本的斗争权利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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