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四不干:一条链路,四种苦工

电子厂四不干:一条链路,四种苦工

一、什么是电子厂“四不干”

当我们讨论“电子厂”时,往往并不是指一个严格的产业链概念,而是指一类以装配、焊接和结构件加工为主的工厂,例如富士康、立讯精密、比亚迪电子、联想等。这些企业主要位于电子产业链的下游,负责将上游已完成的电路板、芯片和结构件组装成各类电子产品。

电子产业是个极其庞大的整体,它包含了上游的硅晶、玻璃纤维板材等原材料制造,中游的集成电路生产、元器件封装、电路板制作(PCB)等工厂,以及下游的装配、整机装配、测试与包装,最终进入我们的生活,成为飞机、新能源汽车、智能家电、手机、电脑的重要部分。很多工人接触到的电子厂也都几乎处于产业链的中下游阶段,也是整个产业中劳动力最富集,工人待遇和工作环境最糟糕的部分。

电子厂四不干示意简图

工人抱怨最多的电子厂四不干是指印刷电路板(PCB)、表面贴装技术(SMT)、计算机数控加工(CNC)、流水线。从整个产业上来看,上游的基础原料(如金属、玻璃纤维等)进入PCB工厂,被工人加工成PCB板。PCB板进入下游的SMT工厂,工人将中游生产的电子元器件插入、焊接到PCB板,组装成为PCBA,简单来说就是常见的主板。同时,CNC加工中心会把上游的原材料加工成产品的外壳、结构件。外壳和主板会一同送往流水线,由工人组装和包装,最后进入市场。

需要注意的是,在工人的观念中,只要最终是给电子产品供货的,都可被统称为“电子厂”。这种称呼的背后,是这些工厂、车间相似的劳动状态:长时间站立、节拍紧迫、夜班常态、噪音与味道交织、工价不稳定,以及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工作位置。同时,工人实际劳动流程与工艺流程存在着不少区别,为了能更反映工人真实的劳动体验,文章中主要整理工人的劳动过程,而不是工程意义上的工艺流程。

二、电子厂四不干——PCB

如何生产?

PCB(印刷电路板) 的生产从一块覆铜板开始。原材料先被裁切成合适尺寸,再在板面钻出后续连线所需的孔位。随后进入线路制作这一核心步骤:铜面被清洗干净,覆盖上一层感光膜,通过曝光和显影把线路图形转移到板上,再用蚀刻液去掉多余的铜,只保留需要的电路。退膜、清洗和自动光学检测(AOI)紧随其后,用来确认线路是否完整、是否有断线或短路。

如果是多层板,工艺会更复杂。内层线路必须提前做好,然后与其他层一起经过层压,让多层电路结合成一块整体。为了让层与层之间导通,孔壁需要沉铜和电镀,使其具备良好的导电性。外层线路的形成方式与内层类似,也要经过曝光、电镀和蚀刻,再由检测设备确认无误。

线路完成后,板面会涂上阻焊油墨,加上字符印刷,并在烘烤中固化。紧接着是表面处理,例如喷锡、沉金或涂覆有机保焊膜,让焊盘在后续装配中更可靠、也更耐氧化。

生产的最后环节是成型、清洗和烘烤,把整块电路板裁出外形、清洁干净,并让其保持稳定。做好这些之后,板子还要通过电性能测试和外观检查,确保每一块都能正常导通、没有瑕疵,才能进入下游的装配车间。

化工底色

在 PCB 的第一道线,工人面对的是以玻璃纤维和环氧树脂为基材、表面压覆铜箔的 FR-4 覆铜板,超过 80% 的电路板都采用这一材料体系。铣边、分板和钻孔一旦开转,刀头把板料撕成细粉,灯下漂浮得像一层极轻的雪。工人换一口气,那些看不见的玻璃纤维便沿着气流钻进胸腔。等到班中段,嗓子像被砂纸蹭过,胸口发紧,咳出来的痰混着灰。

工人耳边的动静从不会停。钻机、风刀、真空泵让车间保持在八九十分贝,即便戴着耳塞,强度也难完全削弱。下班后耳朵里残留的“沙沙”声,是不少工人的共同体验。在检测环节工人遇到的问题,另有文章介绍,详见打工日记·14|显微镜目镜里没有工人

  • “整个工序或多或少的对身材伤害和辐射!开料,钻孔,成型有粉尘,电镀有金属药水对男性不好,线路图形,阻焊化学油墨对皮肤不好,对位曝光和菲林制作紫外线太强,测试和FQC要视力特别好。”
  • “我就是在富士康干板子中间那个夹层材料的,在无尘车间,把环氧树脂和玻璃纤维布合成的pp叠到板子里,然后用压机给压好,那个pp粉尘太强,整个无尘车间全是那个绿色的粉尘,一个月底薪才2000多。”

工人常说:“PCB 是打着电子厂旗号的化工厂”,这句话不假。产品进入线路制作后,化学品成为主要暴露源。感光胶和油墨含有甲苯、环己酮等挥发性溶剂,开盖、擦板就会释放刺激性气味,容易引发头晕或喉咙不适。显影、蚀刻所用的酸碱和氧化剂会在设备周围形成薄薄的酸雾,手上若有破口,接触后会立刻刺痛。皮肤过敏、脱皮、红疹较为常见,咳嗽、胸闷、眼睛刺痛也反复出现。在部分工厂沉金环节中,为保证镀层质量仍可能使用含氰金盐体系,毫克级的暴露就可能造成急性中毒。这些工序对操作稳定性要求极高,但劳动过程本身却难以完全隔离风险。

  • “就算带好防护用品,不小心接触到粉尘和化工药水,手就脱皮…” “pcb那个车间味道都渗透到办公室去了,噪音是一直都有的,一天12小时待里面,有毒有害味道,危险性,噪音,时间,真的拉满了。”
  • “药水会挥发,车间到处是药水,保养的时候盐酸和硫酸倒缸里滋滋冒酸雾,别说鼻子了,眼睛都会痛。”

PCB主要工序对应的健康风险表

工序阶段 主要步骤 主要风险 可能的健康影响
备料 基材切割 粉尘(树脂、玻璃纤维) 咳嗽、尘肺病
内层线路 干膜贴附 化学(光敏胶) 皮肤过敏、皮疹、呼吸道刺激
曝光显影 物理(辐射)、化学(菲林试剂) 眼睛刺痛、皮肤红斑、头痛
蚀刻 化学(氨气、盐酸酸雾) 皮肤灼伤、咳嗽、胸闷
剥膜 化学(氢氧化钠、含胺类溶剂) 皮肤红斑、干裂、眼睛不适
内层检测 AOI检测 工效(视觉疲劳) 视力下降、颈椎病
层压 多层叠压 物理(高温、高压) 烫伤、压伤
钻孔 CNC钻孔 粉尘、物理(噪音) 鼻炎、咳嗽、听力下降
外层线路 干膜贴附 化学(光敏胶) 皮肤过敏、呼吸道刺激
曝光显影 物理(辐射)、化学(菲林试剂) 眼睛干涩、刺痛,头痛
电镀加厚 化学(重金属电镀液) 呼吸道刺激、慢性金属中毒
外层蚀刻 化学(酸碱溶液) 咳嗽、喉咙痛、皮肤灼伤
剥膜 化学(剥膜药水) 皮肤红斑、手部干裂
电镀铜 化学沉铜、电镀 化学(酸碱、重金属溶液) 皮肤瘙痒、慢性金属中毒
防焊 涂覆阻焊膜 化学(有毒油墨、溶剂) 头晕、恶心、过敏、致癌
曝光显影 物理(辐射) 眼睛干涩、刺痛,头痛
丝印 印刷字符 化学(有毒油墨、溶剂) 头晕、恶心、过敏、致癌
表面处理 沉金 化学(剧毒氰化物) 氰化物中毒
喷锡 物理(金属烟尘) 烫伤、咳嗽、锡烟热
OSP(有机保焊膜) 化学(防氧化药剂) 呼吸道不适、潜在致癌风险
成型 V割 粉尘(玻璃纤维、树脂) 咳嗽、鼻炎、尘肺病
电测、出货 飞针、外观检测、搬运 物理(触电)、工效(视疲劳、搬运劳损) 视力下降、劲椎病、腰背酸痛

注:在主要步骤中,红色表格代表议论比较多、也更危险的部分

生不进电镀,死不进防焊”

防焊车间

在 PCB 车间流传着一句话:“生不进电镀,死不进防焊。”这不是夸张,而是对两道工序长期暴露特征的总结。电镀离不开酸、碱和金属盐,防焊离不开溶剂与活性单体。只要这些工艺存在,空气中的酸雾、溶剂气味和油墨颗粒就无法完全离开工人的呼吸区。

电镀工序的暴露更直接。这里的任务是让铜、镍等金属均匀沉积在板面上,槽液中通常含有硫酸、盐酸、氨—铵体系和金属电镀盐。工人需要在槽边上料、捞板、监控电流与液温。蒸汽不断从槽面升起,酸雾贴着脸和呼吸道,刺激性咳嗽是几乎所有工人的共同体验。若槽液沾到指尖的小破口,剧烈刺痛会立即出现。防焊看似“干净”,实际也伴随持续的挥发物。防焊油墨通常由多种挥发性有机溶剂组成,丝印、喷涂、烘烤的每一步都会释放刺激性的气味。鼻腔刺痛、眼睛发涩、头胀是常见反应,工作时间越长越明显。油墨沾到皮肤容易引起过敏性皮炎,反复发作,恢复期长。班后摘下口罩,工人仍能闻到残留在脸上的油墨味,衣袖上也常带着油墨痕迹。

PCB车间工人的手

电镀和防焊成为工人最想避开的岗位,不是因为某一家工厂管理不善,而是因为这两道工序本身就有无法消除的暴露风险:金属电镀离不开酸、碱和金属盐;阻焊油墨离不开溶剂与活性单体;高温、蒸汽、挥发、接触,都是生产过程的必然。

对于工人来说,这些不是抽象的名词,而是每天呼吸得到、摸得着、躲不开的现实。正因如此,在“四不干”里,电镀和防焊几乎总是被排在最前面。

  • “我现在就是干油墨印刷,那味道夏天简直太冲鼻了,呼吸到喉咙都是苦涩的,干完今年不干了工资再高都别去。”
  • “这个工序(防焊)毒性最大,听说做事几年头发都会掉的 ——是真的,一股农药味,直冲脑门,而且噪音特别大。”
  • “阻焊,曝光,没有结婚的男女不能超过一年,怀孕还继续曝光的话婴儿轻则畸形重则流产或者终身不孕。阻焊油墨对人体皮肤伤害相当大,皮肤不好的烂手烂眼睛烂鼻子,十个指甲盖全部开裂。尤其是开油,员工长期会精神失常会疯的,别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我见过的太多了,大企业基本都去干过。”

三、电子厂四不干——SMT

SMT与THT混合流程

如何生产?

SMT(表面贴装技术)是电子制造中最核心的装配工艺,它的特点是把元器件直接贴装在电路板表面,而不是像传统通孔插装(THT)那样依靠插孔焊接。工程意义上的 SMT 流程并不复杂:印刷锡膏、贴片、回流焊,再加上检测环节。

一块电路板进入 SMT 线后,首先由印刷机把锡膏精确地刮在焊盘上,随后经过锡膏检测机(SPI)确认印刷是否偏位、厚度是否合格。接下来,板子被送入贴片机,机器以极高速度把成百上千个元件点放到位。工人负责的是上料、换料、盯报警、维持节拍。贴片完成后,电路板进入回流焊炉,在两百多摄氏度的温区里熔化锡膏并形成焊点。出炉后再经过 AOI 自动光学检测,挑出偏件、漏件和虚焊。

SMT 擅长高密度、小型化元件,但大体积、大电流、需机械强度的电子器件并不能用贴片方式安装。它们仍然需要 THT 工艺,通过人工插件、波峰焊或手工焊来完成。因此在实际生产中,工厂几乎都会把 SMT 与 THT 组合使用:前段贴片、后段插件,共同构成一条完整的 PCBA(元件焊好的电路板)生产工艺路线。

但是,工人的实际劳动流程和工程上的标准流程不一致。许多工厂会为了节省空间、方便调度,将 SMT 贴片线的后段与 DIP(双列直插封装,THT工艺的一种)线放在同一部门。板子从 AOI 下线后,直接进入 DIP 区域:有工人操作点胶机为大元件固定位置;有人在 PCB 上插电容、排针、变压器等插件元件;然后板子被推到波峰焊机口,由焊锡波面一次性焊接全部引脚。波峰焊后还要剪脚、补焊、修复虚焊、清理连锡。若产品包含焊球( BGA) 或其他隐藏焊点,还要进入 X-Ray 检查。最终通过功能测试的板子才算是 PCBA,也就是生活中常说的“主板”。

重金属和粉尘

从 SMT 的第一步——锡膏印刷起,工人就已置身于化学暴露之中。为满足不同订单,工厂会在无铅与有铅之间切换:无铅锡膏多为 SAC 系列(一种广泛应用在消费电子的锡-银-铜锡膏,工厂中大部分采用SAC305,其中 Sn96.5/Ag3.0/Cu0.5),金属粉末与多种易挥发有机物混成的黏稠浆体,在刮刀压力下被压入钢网开口,瞬间释放出刺鼻的气体反复接触还可引发接触性皮炎;后续回流段的松香烟雾更被证实与职业性哮喘相关。若转用工艺成熟、价格更低的有铅锡膏,风险陡增:铅微粒可在操作台与皮肤上“隐形落灰”,通过气溶胶吸入与手—口途径缓慢进入体内,累积神经毒性。表面看只是钢网与刮刀往复的一小步,实则是金属粉末、助焊剂与溶剂蒸气交织的暴露现场,这项“电子装联”的起点,本质上是一场与化学和粉尘的贴身对峙。

  • “我往芯片上面刷锡膏侧板,测板子,味道是有点重。还有那个手动测板子,要沾那个酒精。我怀疑不是酒精,而是丙酮,感觉这个行业很难受。”
  • “干了几个月胳膊皮肤过敏,头疼睡不着,唉,准备跑路了。”
  • “(SMT)它有毒的是锡膏,和过炉可能飘出来的烟。”
  • “就在炉后,闻着这个热气腾腾的味道,感觉要嗝屁了。”
冒烟的回流焊炉

紧接着,贴片后的电路板进入回流炉,在 230–250℃ 的温区中让锡膏熔化、润湿、固连。炉体虽然封闭,但上下板口始终保持打开,热流带着助焊剂裂解出的挥发性有机物和细微颗粒不断外溢,靠近炉口的炉前、炉后工人常出现喉咙干涩、鼻腔刺激、胸口发闷等症状。

从 AOI 下线后,板子会进入 DIP 区域,也就是工人口中的“后段”。这里既要点胶固定大型元件,也要进行插件、波峰焊和返修。在插件与返修站,烙铁头常年保持在 300℃ 左右。工人面对成堆的电路板,还必须脸贴近板完成补焊、修虚焊、清连锡等工作,助焊剂蒸气和金属烟雾直接进入工人呼吸道。一天下来,嗓子像被干风吹过,眼睛发涩、发热,咳嗽和胸闷十分常见。

这些症状并非“个别化学品接触”的问题,而是这种混合工艺线本身造成的结果:SMT 产生的助焊剂残留、DIP 插件后的波峰焊烟雾、返修区的高温焊烟,共同构成一条连续的焊接暴露区域。

  • “我被焊锡给毒害了,后悔一辈子……现在肝被影响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 “干锡焊四个月,本来熬夜蜡黄的脸变成惨白了,跑路脸就黄回来了。”
  • “做久了已经得癌症,做焊锡半年,我们厂子要焊锡的先要结婚生子的,没结婚生子的根本不要。”
  • “我最近暑假工在干这个……我焊多了就头晕,然后最近喉咙一直有痰,有一次一天焊多了差点晕倒了,我还以为是我没睡好。”
  • “长时间在smt里面,血管会变脆弱。”

穿梭在机器间的工人

贴片机

贴片环节表面上看不到焊锡烟雾,但劳动消耗并不轻。为了节省人力成本,许多工厂让一名操作员同时负责七八台、甚至十几台贴片机。上料、换料盘、接料带、检查飞达、清理吸嘴、复位报警、核对首件、处理漏贴与偏位——整个班次几乎没有停顿的空隙。任何细小的偏差,例如料带张力变化、吸嘴污染、对位漂移或来料批次的差异,都可能发展为批量不良,因此工人必须持续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

  • “我干过,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跑来跑去的,处理报警,上料,下料,三色灯不停的闪。”
  • “真的累,我一个人看六条线质量没问题还被叼,每天走两万步,直接不干了。”
  • “我们两个人看五十台,不是在接料就是在接料的路上,接不完的料 ,处理不完的报警。”
贴片机操作员一次班的运动量

长期站立和弯腰前倾使腰背持续绷紧,眼睛在高亮屏幕、指示灯和微小焊盘之间不断切换焦距,酸胀逐渐累积成发热。昼夜轮班更削弱了体力,生理节律混乱带来轻度发热、胃口下降和长期乏力。下班时整个人像被抽空,脑海中仍反复浮现报警声和计数器跳动的节奏。

贴片机上的工人

贴片线的管理逻辑完全围绕产量与良率展开。节拍稍有下降、报警次数略有增加,线长就会立即询问原因。在一些工厂,批量不良的责任会直接压到操作员身上,一份责任书便可能抹去几个月的工资。工人既要弥补机器的误差,又要承担流程波动的后果。

在这套体系里,自动化并没有减少劳动,而是呈现出类似流水线的劳动形态,人不断在机器之间补位、兜底、维持节拍。注意力被持续拉紧,身体被迫与节奏保持一致,岗位之间可替换性强而技能积累有限。每一班似乎都必须在疲惫与风险之间坚持下去,而真正的终点始终看不见。

  • “跑路了,真顶不住。妈的把我分到了看机器去了,smt贴片机上料,一直站着,腿都麻了,没凳子坐的,我真服了啊。十二小时两班倒,一台机子接着一台机子,这边换完了,那边又没了。一台机子最多有30卷要换,一直走来走去,还容易出错,料号没对上就完蛋。现在还只是测试阶段,不敢想量产有多猛,而且我(一小时工价)才23,刚进来三天,就涨到25了。”
  • “我做SMT每天加班十一二点,周末也加,反正每天都在赶!”

四、电子厂四不干——CNC

如何生产?

CNC 作为一种通用性极强的加工方式,在电子产业链的多个环节中承担着关键任务。它既在 PCB 厂里用于对玻璃纤维与环氧树脂板进行铣形、开槽,也在电子组装厂负责金属外壳和结构件的加工。不同于 PCB 厂的切板作业,电子组装厂的 CNC 更像是一个金属加工车间,通过连续切削把一块毛坯料加工成外壳、中框或支撑件。

在正式生产前,操作工需要对毛坯完成上料、装夹固定,并按照程序对刀、试车。这一步既决定了最终产品的尺寸和外观,也伴随着崩刀、撞刀等事故的风险,轻则被罚款,重则受伤。试车合格后才能进入连续加工阶段,工人随后需完成下料、换料、清理机台,并对样品进行初步检测。操作工要对首件和加工过程中的产品进行测量与外观检验,确保尺寸精度和表面质量符合要求,并承担清理切屑、维护设备、记录生产情况等工作。可以说,CNC 工人的专注度和判断力直接决定了良率,也影响着整个车间的节奏和稳定性。

CNC 操作工常被称为“绿键侠”,因为在准备完成后,只需按下绿色启动键,机床便能自动运行。但自动化并不意味着轻松。加工过程中,操作工必须不停巡机,同时盯紧多台设备的运行状态,观察切削声音、刀具磨损、冷却液喷射情况以及工件受力是否异常,任何细微变化都可能导致整批不良。有些工厂还要求操作工具备一定的调试和编程能力,以便在必要时调整刀路或修改参数,避免加工中断。

危险的“五金厂”

在工人的说法里,CNC 车间更像是“挂着电子厂牌子的五金厂”。车间里常年维持在九十多分贝的噪声,主轴高速运转,金属屑、粉尘和切削液雾在灯下持续漂浮,站在机台旁几分钟,面罩上就能积一层油膜。切削过程对精度要求极高,定位偏差、夹具松动或程序错误,都可能让刀具反弹或折断。车间里能看到不少老师傅手臂上的浅白划痕、烫点和旧伤,那不是经验的象征,而是CNC的危险警示。

  • “……车间全是机油味,很吵,最重要的是危险,尤其是车床。有一次我用用扳手拧夹具的时候,忘记拿下来就让主轴开始转了,扳手因为离心力就飞出去了,还好转了不到半圈扳手就掉下来,没砸到我,当时吓死了。有一次我们老师跟我们讲让我们注意安全,衣服绞到车床里别用手拽,有一个老师就是用手拽衣服结果整个手臂被绞进去了,后面截肢了……”
  • “干这行完全小伤不断,手上一直有黑点(铁销)。”
  • “手被划破真的很常见,之前手撞工件上,被切屑带下块肉,但是用钻床的时候还不能戴手套,但我没想到切削液竟然能致癌。”
图来源CNC生产的工人,肉眼可见的肿胀、皮炎、切割伤

更长期、也更难察觉的,是切削液带来的呼吸道和皮肤负担。高速切削离不开切削液,喷嘴持续把金属加工液打在工件上,雾化的气溶胶顺着气流进入呼吸道。切削液通常含有基油、胺类缓蚀剂、杀菌剂以及极压添加剂等,会裂解出刺激性物质。胺类气味、油味和热金属味混在一起,让喉咙发干、鼻腔发辣,眼睛稍一抬就酸。维护不当的旧系统里,胺与亚硝酸盐污染还可能形成亚硝胺这种知名致癌物。水基切削液如果管理不到位,也很容易滋生微生物,生物膜爬满滤网后产生更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皮肤接触后出现红疹、脱屑、刺痒并不少见。

这些环境并不只是“味道不好闻”,而是实实在在影响身体的因素。CNC 工作消耗的不仅是刀具寿命,也持续消耗着工人的皮肤屏障、呼吸系统和身体耐受。

  • “cnc…噪音大,空气不好,切屑油/液又脏又臭,一个人开四、五台机,甚至更多台,整天盯着显示灯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窜。站一天。更夸张的是还要上夜班。”
  • “今天第一天做数控,现在一直呕吐,在医院打点滴,不去了,还是干点其他吧。”
  • “看五台机20(元)一小时,干了一年,头发掉了一大半,皮肤过敏抓到出血,后面身体各种痛,那段日子真的不堪回首。”
  • “一小时23(元),干了一天累死了,臭死了。一股臭鸡蛋味。”

机器不停,人不能停

CNC车间

在电子厂中,CNC 是金属和结构件加工的基础工序。机床外观看上去整洁、现代、自动化程度高,但真正让工人离开的原因从来不是设备本身,而是工序背后的组织方式:机器不停,人也不能停。

  • “……一人四到六机十二小时,一个工件三分半钟。这边上好,那边已经停了。上面每天算机床稼动率。请假只能请半天。短短三年死的人不下五六个,伤的残的更多……”
  • “见到骨头了,一分没有,休息一天继续上班。”
  • “累这个活,站整天十个小时,差不多五千工资,一个人开三台。”

CNC 车间讲稼动率(机器实际运转时间和可运转时间的比),机床 24 小时连续运转,白夜班交替已成默认配置。为了压低成本,一个操作员常常被分配到十几台甚至数十台机台,必须在机阵之间不断往返,也就是巡机。上料、对刀、处理报警、复检尺寸、清理切屑,这些都要在不停的设备声里完成。看似自动化,但每一台机床都可能随时出状况,任何延误都可能造成报废或返修。工人不得不把注意力分散到所有设备上,随时切换任务,像在同时处理多个倒计时。

自述一次操作十几台机的“绿键侠”

身体的负担随之累积。操作员一天至少站十几个小时,脚底发硬,小腿肿胀,腰背一直绷着。强光、金属噪声和昼夜颠倒的作息扰乱睡眠,反应速度降低,而风险在疲劳时显著上升。有时受了伤也只能简单处理后继续站班,因为生产不能停,报警数据和停机分钟都会进入绩效考核。

CNC 线上的劳动并不是单纯“辛苦”,设备的节奏赶着人跑;组织方式把风险和责任压到工人身上;人既要靠近危险源,又必须对整批质量负责;同时还要承受高劳动密度和不稳定的作息。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干”不是冲动的选择,而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 “十台,每台间隔按一米,加上机台宽度,总长超过三十米,十台机加工工件,一般卡死了的最后一台装完夹具你得跑步前进到第一台,每天步数超过36000,干过的都懂。”
  • “富士康CNC车间都是油,我那会一个人看六台机器根本停不下来,有时候都跟不上机器的节奏。”
  • “立铠的CNC,不是人干的,一个人十来台机器都是最低的,看三十二台都有。”
  • “我就是干夜班,我要崩溃了,直接干五台,休息时间都没有,那个油整嘴里很苦。”
  • “有幸干过cnc,一个人二十多台机器,取一个料放一个料,就干了两小时把我能累死,到十点休息的时候直接跑路了。”

五、流水线组装、包装

如何生产?

常提到的电子厂流水线集中在组装、包装部门。这些部门的工作被拆解成多个精细、简单的流程,以手机、平板等消费电子产品为例,总的来说可以分为几个阶段:

  1. 来自CNC和SMT车间的成品物料首先被发放到相关线段,组装外壳和结构件;
  2. 紧随着是核心的主板安装和插排线阶段,主板安装完毕后,还需要将马达、电池等零件一起装上,也就是插排线;之后工人开始打螺丝,将主板和外壳连接、固定;
  3. 接着是安装屏幕和边框的大件阶段,这时工人需要避免灰尘,有的工厂中工人工位会在封闭的“盒子”中;
  4. 接下来是测试阶段,又可分为功能测试、老化测试、外观功能测试。功能测试会对蓝牙、WiFi、摄像头等性能进行检测。老化测试中产品会被工人推入黑暗的测试间,产品会不停的播放视频、运行测试程序,屏幕刺眼、音乐嘈杂、温度也更高。外观检查中,需要工人目测屏幕、外观等是否完好,这一阶段往往导致工人视疲劳、劲椎病。
老化车间

合格的产品将被送入包装车间,包装车间往往和组装车间是同一部门,工人在这里贴膜、撕膜、打包、出货。这两个车间的工作都是高度的流水线,物料按节拍连续传送,工人在机器和整个生产节奏的指挥下执行固定动作。

电子厂的基础

在许多工序里,组装线看似“相对好一点”的岗位:空气里没有粉尘,溶剂味减少,地面光亮,环境比前段车间更整洁。但让工人真正拒绝的,从来不是环境,而是这里的劳动组织方式。

一个夜班磨破的手套

每天上线前,工人先被要求列队开会,班长宣布当天的任务量,具体到每小时、每分钟要做多少个件。口号、训话、要求都在这一刻明确,劳动从“听指令”开始,节奏不由人决定,。

流水线启动后,听话是唯一要求。工位上方的标准作业流程(SOP) 文件规定了每一个步骤的时间和顺序,线长盯着节拍,只要慢一拍就会上前提醒甚至责骂。伸手、对位、压合、检测、放行,每一步都像被卡进表格,不能多、不能少,也不能自作调整。岗位看似简单,但机器、节拍、质量要求都牢牢锁住了工人的动作。

身体在流水线上的主导权极其有限。上厕所、喝水都要提前打报告,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工位。有时不会直接罚款,但批评、质问是免不了的。而机器不会因为工人离开而停下,物料会继续堆上来,刚下工立刻有人顶上去,中间几分钟的换岗也不会给工人喘息的空间。所谓“休息时间”,多数时候是在让设备降温,而不是让人恢复。

“有幸干过流水线,送显示器的,上面留下来我转身送到另外一条线,直接给我干的汗流浃背,十二小时一直站着不能坐,没事了也不能坐下。”

十三个小时站下来,小腿像灌铅,腰背发硬,肩颈被同一套动作磨到僵住。白夜班交替,生物钟被彻底打乱。但肉体疲劳并不是工人最反感的部分,更关键的是在这样一种劳动方式里,工人几乎没有任何自主空间。节拍、指标、监督组成了工作全部的逻辑,而工人的角色只是被安排好的那个位置。

下班后,手指仍会在空气里做出“对孔、按压”的残余动作,身体像是继续服从着某种无形节奏。让人感到耗竭的并不是味道或噪声,而是劳动与主体性的不断分离。节拍取代了判断,指标取代了目的,工人所做的每一步都被预设在流程的轨道中。

  • “追魂夺命流水线,暗无天日鬼车间,生死轮回两班倒,提桶跑路在明天。”
  • “以前听说富士康工人几连跳想不通为什么,现在干了一段时间我知道了,每分钟精神高度紧张,长期从事这种工作,早晚有一天会崩溃的。”
  • “把一生能想的事情回忆一遍,发现才过去十分钟。”
  • “好可怕,我上了五天就跑路了,真的一点自由没有。”

上面工人的经历就是异化的具象:人在机器无法承担的缝隙里劳作,却无法对自己的劳动拥有主权。流水线的劳动把人的节奏完全纳入机器的逻辑。工人无法调整自己的动作、无法控制节奏,也无法根据身体状况决定何时停下。技能难以积累,岗位之间随时可以互换,工人只是填补生产过程的一个位置。一旦产量下滑、订单波动,工人便成为最先被替换的那一类。

在流水线上,工人确实在劳动,但劳动的内容、节奏和意义都由外部规定。人被当作维持流水线运转的一个环节,而不是能决定自身劳动的主体。这种持续的丧失感,比噪声、异味和疲劳更让人难受。

六、总结:我们拒绝的是这套消耗工人的制度

电子厂的四个工序在工人的经验里并不是孤立的,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被切分得极细、又无法完全自动化的劳动链条。从 PCB 到 SMT,再到 CNC 和流水线,每一个环节看似分散,实则被同一套结构拉在一起。电子产业越是强调“高科技”、“自动化”、“智能制造”,越是把风险、波动和不可预期压到链条最末端,由工人承担。

“四不干”的关键并不是这些岗位“苦不苦”,而是它们成了整条系统的压力汇集点。凡是无法完全自动化、却又必须在订单节奏下保持稳定产出的工序,都会把成本、风险和责任转嫁给工人。工人对工艺流程、生产节奏和劳动环境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却要为整条线兜底。这一位置决定了他们低薪、高流动,也让工厂没有动力让工人积累技能或改善劳动条件,形成一种不断向下的循环。矛盾就在这里收紧:技术越来越先进,但工人却越来越被限制在那些“机器接不了”的缝隙里;生产越来越精密,但工人的替代性却越来越强。他们既是产品质量最基本的保障,也是可以随时被调换、被压缩、被忽视的存在。

  • “我就在smt.八月份上了二十九天十二小时的班,工时348个结果发了4500,其中还有七天是夜班。”
  • “第一次进厂,深圳每天十二小时,礼拜天休息,一个月四千五左右,果断跑路。”
  • “我这几天就在成都电子厂,一个月4100,干十二小时,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多到出租屋,除了吃饭,手上一直有活干。”

上面劳动者的叙述中可以窥见,电子厂产品的光鲜外壳背后,是一整套看不见的消耗机制。生产技术和机器高度现代,劳动逻辑却仍然依赖最直接的身体投入。工人所面对的疲惫感与无力感,不来自某家厂的管理,也不是某个环节特别“苦”,而是源于这套结构要求人始终处于被替代、被监督、被节拍推着走的位置。

现代制造的速度越快,对底部劳动的消耗越隐蔽。看似最不需要经验、最容易替代的岗位,其实承担着最复杂的风险与最少的选择。电子产业的未来走向如何、技术进步是否能真正改善人的位置,仍然没有答案。而“四不干”的普遍性提醒我们:如果这套结构不改变,任何技术升级都可能只是把新的光鲜覆盖在旧有的劳动逻辑之上。

“四不干”的流传,其实是工人对这套结构最直接的回应。他们并不是简单在拒绝某几个岗位,而是在拒绝一种永远无法掌握主动权的工作方式;拒绝一种把人当作填补缺口、弥补不稳定、兜底机器和流程的存在方式。也正因为他们处在这条产业链的承压位置,当工人以集体的方式表达拒绝时,往往能让整个系统显露它的脆弱处。未来的改变,也很可能再次从这样的缝隙里发生。

附:四不干总流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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