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日记·20|被命名的角色:花名制度下的劳动者处境

打工日记·20|被命名的角色:花名制度下的劳动者处境

2025年11月下旬,三只松鼠公司员工的“鼠系”花名引起广泛讨论。除了名称,该企业还有一系列围绕“鼠”的企业文化:员工办公区称为“鼠窝”,用的办公软件为“飞鼠”,线上客服和线下门店工作人员统一称呼顾客为“主人”等。尽管有员工对媒体回应称,“鼠系”花名不是强制规定,然而三只松鼠的“鼠”文化争议每几年就会被报道,被认为是贬低员工、“驯化”员工,22年就曾有文章在细数CEO章燎原创业发家史时写道:

章燎原定下两个“奇葩”原则:

1、所有的客服必须把自己当做小松鼠,称客户为主人。2、三只松鼠的所有员工必须以“鼠”为开头(来源)。

他在过去接受媒体采访时也从不避讳,自称为“首席洗脑师”和“老爹”,以自己的“洗脑文化”为荣,“在三只松鼠,你就应该相信老爹相信的,老爹的信仰就是你的信仰,不要再去验证这个信仰对不对。当你成为信仰的时候,实际上员工的效率提高了,他们不去瞎想了,反正已经相信你了,你说怎么搞就怎么搞。他只会想怎么做得更好,不会去想该往哪个方向做。”“​​我们松鼠洗脑院就是洗出一群不正常的人,天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天天闷闷地干,加班,工资也不高,回到家所有人骂他傻子的时候,他离成功就不远了。”(来源

而当下劳动者们更有权利意识了,章没有再在媒体上夸耀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化”,公司将是否使用花名描述为“非强制要求”,并由员工出面说明。但从三只松鼠的事例就可以看出,花名不仅仅是一个昵称,它嵌入在公司整体的文化和管理体系之中。它期许员工们在工作中只展现公司希望的面貌,当ta冠上了这个独属于公司的“花名”,ta就成了在这个职位上的一个角色,真实的社会身份被弱化了,功能性被增强了。即使花名在形式上不是强制要求,当公司管理层、大多数同事们都使用同一套命名体系时,个体实际上很难脱离这一框架。对于普通员工,若要选择不使用花名意味着偏离公司的规范,会有很大的无形压力,“自愿”和“强制要求”的界线也会模糊。

“鼠名”争议后三只松鼠官方微博介绍公司的“鼠系”企业文化。
三只松鼠内部培训与“鼠文化”相关的部分内容。

要求员工使用“花名”最开始出现在互联网大厂。那时它被认为能够改善公司内官僚阶级的问题,让员工们更平等。但正是“花名发源地”阿里,长期以来其花名制度反而成为了内部员工分层和不平等的一部分:P10(阿里公司职级分类方式为字母+数字,P10相当于高级研究员或科学家)以下职级的员工只能取“二字花名”,更高级职员才能使用三及以上数字的名称,这种昵称与职位挂钩已经与“花名”使用的初衷背道而驰。今年1月公司内部规则刚刚修改,新进员工终于可以起三字花名。这次规则修改被推测主要是由于阿里数十万员工起名字,常用汉字不够用了,只好放开限制。而且在一些公司里,有的员工因为担心可能会在发言中得罪层级更高的领导,也研究出了一套“破解花名”的方法。还有网友表示取花名需使用高职级管理者的“赐字”,甚至要避高层的讳——这样看来不仅仅是要重思现代劳资问题,连“反帝反封建”都还任重道远啊!

都知道进大厂要取花名这个事吧,但是主管赐花名你们有听说过吗?一般你取花名的话都是名字的谐音,比如说你叫李诞,那你可能就会取个诞诞;或者就是一些好朋友之间的称呼你会取个谐音上去。我朋友入职了之后,他的花名就取得特别奇怪,我就问他说你为什么不取日常我们在喊你的那个名字。他说因为他们第一个字是主管赐的,就主管定好的那个字,不能随便取。这个是为什么,他后面跟我说,说是因为主管在日常的工作当中如果碰到了这个字的同事,他就知道这个下属是我自己招进来的,是我的嫡系。当时我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还蛮震惊的,因为我觉得只有那种大家族或者说有族谱的家庭才会有什么字辈之类的,这个字是定好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工作中也会定好一个字赐给你。不得不佩服一下这个大厂的嫡系文化,然后就是很无语。

之前在一个破公司工作,那个公司要求我们所有人起花名要用中药名,我第一反应是龙葵,结果被HR告知不能起龙字辈的。因为董事长姓名里有龙。只有董事长赐名才能叫龙x。

有的花名还是继承制,七月走了,下一个入职这个岗位的人,会继承七月这个花名,完全淡化人的主体性,有一种同事哪天死了,你第二天发现他正常来公司上班的怪异感,也像某种小说情节,进入一个地方,会忘记自己是谁,被人控制不停地做任务。

据网传,2026年1月阿里终于允许员工取花名能使用三个字了,之前只有p10及以上员工具有该权限。
“取阿里极品二字id简直绞尽脑汁,和亲友一起想了一个多小时试了好多个。”
“取阿里极品二字id简直绞尽脑汁,和亲友一起想了一个多小时试了好多个。”

“花名”让生活和工作被分割是劳动者对这件事情最深的体会。人,在新的环境里被叫着新的名字,过去的自己、内在的自己、工作以外的自己都和这里的自己被不同的名字分隔开。同事之间的联系都建立在这个公司的工作场所内和仅限此地的名字之上。劳动者顶着这些名字代号在这个公司里来来往往,就像工厂流水线上的物件。

有人觉得套上了“花名”的自己是失去了原本的自己,是成了一个机器:

入厂第一件事,就是被赐予工牌和一个崭新的名字。那时候还感觉挺酷,就像进入了武侠小说的世界,自己拥有了一个响亮的称号。

可很快,我逐渐发现这种机制的冷酷之处:

在这里,人人只认花名。无论是老板还是同事,大家只认花名。

钉钉线上开会也只显示花名。连对外的项目称呼也是花名。直到散伙饭,我对共事多年的同事说“常联系”,却突然语塞,我竟不知道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什么。

那一刻,我终于懂得了《千与千寻》里那个恐怖隐喻。每个进入汤屋的新人,都会被汤婆婆夺走名字。她笑眯眯地手一指:“你就叫白龙了,你就是小千了。”

最可怕的不是失去名字,而是被剥夺了本名的人,并不觉得痛苦,反而以为自己拥有了在汤屋生存的资格。

那个封闭的系统里,逐渐失去了自我意识,成为一个循环往复、只会干活的机器。

我们逐渐成为顶着花名的NPC,我的来历和过往的故事,花名背后的这个人,逐渐消失了。

只有千寻记得自己的真名,所以只有她逃出去了。

我曾就是那个心甘情愿交出名字的“小千”。 入职那天,我给自己精心取了个花名。这几年,她顶着这个花名冲锋陷阵,拼命熬夜,活成了系统里优秀的零件。

我在第一步拟“花名”的时候为难了很久。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名字,我希望它和我的真名有所联系,但它实质上很轻易可以被更替的。可是我不想随便取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花名”,那样怎么证明我是我?我怎么记住我是我?就是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了恐惧。

现在有时在公司外偶尔听到自己的花名也会不自觉地“心头一紧”,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像一只被随时收养在不同家庭的小狗,不再是一个“人”。好像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和大厂牢牢绑定了。

之前在大厂三年,公司里的人没有人叫过我真名,感觉和同事们没有“真实”的关系。离开之后内部账号被禁用了,我也就消失在那些同事的世界里了。现在在新公司会叫本名,我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在会议室都不太好意思开怼,仿佛之前花名时代我出言不逊能有一个莫须有的罩子挡住我。现在和同事说一些事、做一些事的时候我都慎重了,因为PPT和文档里最后的名字是自己携带了20多年的真实人生。现在我和公司里的同事们也会闲谈一些家里的事,周末相约爬山,现在才是work life balance。

但是,也有人更喜欢上班工作用另一个名字,对他们来说这是真我以外的另一个身份。但ta们的表述中又包含着在职场中被压抑的真实的自我,不想让真正的自己来做这些不够认同的工作。

其实我觉得上班用英文名或者花名挺好的。艺术家可以有多种艺术人格,社畜也应该有自己的上班人格。

我感觉上班时候自己表现出来的性格特质和我原本的模样大相径庭,上班的时候需要注意细节,重复做一样的工作,然而我本人其实比较不拘小节,喜欢创新。

在不换工作的情况下,建立上班人格就很重要,而命名就是一种把两种身份分离开的方式。

被叫英文名或者花名能让我意识到:是时候扮演上班人格了。从而减少上班人格和真实人格不一致带来的困扰,以及减少对于上班是否泯灭人性的大思考,安心做点小任务。

我更喜欢用花名 因为感觉下班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工作都不配叫我的真名。

还有人觉得这种名字带来的界线感更有利于ta保持和同事们的距离,但是对于愿意结交和发展更好关系的同事则会“交底”--互通真名。原本名字是人们互相认识的第一步,但是在这些使用花名的企业中,真名成了关系好的证明。而在不安的职场环境里,想要保存自我社交空间和安全感的员工则把花名当成了好用的“马甲”。

我挺适应这个的,不然同事之间之前要想怎么称呼才合适,感觉去了姓叫名太亲近,叫姓名又太正式,什么哥啊姐啊总啊的也不喜欢,以前除了老板叫老板有时候叫花名也行,其他的都叫花名,我不太关心你是谁我也不关心你认为我是谁,我真名真的人是什么样的不需要展现给同事,如果哪个同事突破了同事关系自然也就知道我真名和真了解我怎么样(同理别人对我也是,我也结交了两个花名之后工作之外还会来往的同事,我知道他她叫什么是什么人)

可是不管怎么样,花名都增加了劳动者维护权益的困难。

一方面,花名可能影响劳动关系的清晰认定。根据《劳动合同法》,劳动合同需载明劳动者姓名,若正式文件仅使用花名,可能导致合同主体模糊,甚至影响合同效力。另一方面,花名也增加了劳动者维权成本。在主张工资、经济补偿等权益时,劳动者常需要额外举证,证明花名与本名的对应关系,客观上增加了劳动者的维权难度。来源

当同事之间的距离变远,彼此只是曾共同完成一个项目的代号,那所谓的“全世界劳动人民都联合起来”成了空谈。劳动者的集体行动通常需要“我们有同样的处境”和“我们与他们的边界”,而员工们的身份角色重新被公司定义后,这个花名让员工们更容易认同自己作为公司的一员这个内部身份,“劳动者群体”则被弱化了。并且集体行动也需要互相信任,花名却天然地带来弱连接和低信任,会增加共同维权的成本和难度。

如今,花名制度走进越来越多的公司,而劳动者在这个过程中往往没有真正的选择权。表面上它是一种轻松的、去层级的称呼方式,但这种改变不会动摇分毫企业既有的权力结构,反而加强了劳动者在工作环境中的原子化处境:劳动者以“花名”被纳入既定的角色和功能中,ta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建立在真实身份上,而建立在彼此的功能。在这样的结构下个人更容易被替换,也更难形成稳定连接和共识。甚至它还在强化人与自我的分离,进入公司,你就是另一个人了。尽管也有劳动者适应和支持花名制度,但这个部分同样只是说明了工作环境的压抑和无法让人安心做自己。人从进入职场到退休有数十载,每一个工作日都是围绕着上班分配时间,工作时间占了人生如此之大的比例,这个环境不应该是带来焦虑、让人不安甚至孤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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