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接近的故乡:外出务工者受阻的返乡路

难以接近的故乡:外出务工者受阻的返乡路

前言:“家乡的河水现在已上涨,远方的人儿还要去远方;门前的桃花现在已盛开,离家的孩子何时能回来” 离乡背景出外打工是这一代代工人共同的经历。如今,看似经济发展了,中国已经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高铁路网,然而,打工人的返乡路依旧坎坷受阻。在2024年5月1日,广东梅大高速路面塌方,数十位返乡工人遇难。本篇文章试图分析工人们返乡的过程,越过单一事件看见工人殒命背后的系统性原因。

我们发现,在偶然的灾难背后,许多因素共同造成了返乡路途的坎坷,包括:无法落实带薪休假,使得劳动者们不得不选择集中在调休的公共假期出行返乡;城乡的割裂与户籍制度,使得两代人相隔两地而不得不在仅有的假期携家带口地探亲;公共交通业的发展对普通劳动者的忽视,使得工友返乡时被迫选择非正规、高风险的返乡方式;对于劳动者返乡的相关社会保障的缺失,使得灰色市场肆意发展,违规运营、欺诈、危险驾驶频发;事故发生后的舆论管控与限制,则使得社会监督无从谈起,后续的追责也无人关注。


一、梅大高速塌方背后的外出务工者

距离5月1日凌晨发生在广东梅大高速的路面塌方事故已经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关于这场造成48人遇难、30人受伤的重大事故的热度似乎早已沉寂,而事故的官方调查结果也迟迟不见踪影。事实上,尽管此类重大事故的调查评估难度大、周期跨度长,但早在事故发生之初的几天时间里,出于维稳的目的,相关的媒体舆论就出现被引导、被控制的情况。直到在五一假期结束前,网络上与“梅大高速塌方”的讨论和追问就几乎所剩无几——而随之一起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的,是这场悲剧背后遇难的返乡外出务工者们。

梅大高速即梅州-大埔高速,是连接广东梅州市与大埔县的省内高速公路。其从广东梅州市的梅县出发,经由大埔县城,终点在大埔县与福建龙岩市交界处。而由于其终点还和福建莆田市至龙岩市永定的高速公路对接,梅大高速也成为了广东和福建两省的重要纽带。随着曾经因矿而兴的龙岩市经济转型、矿企关闭,龙岩村民们不得不选择跟随外出务工的大流,而进入临近的广东电子厂、机械厂打工获得新收入来源。此时龙岩村民便把梅大高速作为往返福建与广东的交通要道。

梅大高速塌方现场

在三联生活周刊被管控删除的一篇题为“梅大高速塌方:没有抵达家乡的打工者”的深度报道中(来源),作者聚焦了来自福建省龙岩市下辖村庄的遇难者,他们在从广州、深圳等地返回老家的途中遭遇了此次塌方。42岁的余海(化名)和他14岁的儿子是龙岩永定区沿江村人,余海在广东河源市的一家瓶装水厂工作,在外打工已经20多年。另外两名沿江村的老人则是一起在东莞的工厂里打工。龙岩永定区锦丰村的王文林(化名)在广州一家汽配城打工,他回家的车上还有他的妻子、妻子的侄子,以及一位拼车回家的老乡。而这8位龙岩村民们都在回龙岩的路途中因为这次事故不幸遇难。和王文林同在一家汽配城打工的黄瑞(化名)是龙岩市永定区三峰村人,他有5位厂内认识的朋友(包括王文林夫妇)都在塌方中丧生。

然而不仅仅是上文所确认的11位遇难者是在外出务工返乡的途中遭遇不测,另一篇财新网下架的报道(来源)也提到“李东(化名)开车从深圳出发,回大埔县西河镇东塘村。车上还有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一个7岁、一个2岁,以及一名女性亲属,五人全部遇难。西河镇的黄砂村也有两人遇难,该村与福建相邻,也是梅大东延线终点所在地”(文章没有讨论他们是否是外出务工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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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的家

同时也不仅是遇难者们。如在事故中总共救起6个人的刘永缙也是福建龙岩人,他在深圳的一家公司担任司机(来源),当晚他正独自一人从深圳驱车返乡。还有在广东打工、老家在福建的张闻(化名)夫妇,他们到达塌方现场时,因已经有人在提醒前面出现了塌方而躲过一劫(来源)。

由于后续报道和文章的缺失,我们无法知道除了以上所证实的10多位外出务工者的身份外,当晚的遇难者、幸存者、救助者中究竟还有多少是返乡的劳动者。但此次事故本身还存在更多的疑惑,如:为何5月1号凌晨2点本该相对车辆稀少的高速公路却并非如此?为何在没有大型车辆的情况下,23辆被困车辆却涉及了78位伤亡人员,平均每辆车上超过3名乘客?

这些疑问都在暗示着,返乡的外出务工者们也许是当晚灾难的主要经历者。他们往往仅有三天或更少的劳动节假期,因此选择在30号晚上出发,这样1号早晨便可到家。而在凌晨赶路也可同五一假期拥堵的旅游车流错开。他们有因为青年时外出务工,而在外地组建了自己家庭的,所以每次返乡看望父母时便会拖家带口一家人一起回去。同时重要的是,务工者们为了节约车费和方便,会经常选择同乡一起拼车。

在汽配城的工作,很多人没有双休,只能在国家法定假日回家。黄瑞说,这次五一,他们只放了3天假。对于这些忙碌于生存、一年只回两三次家的村民来讲,能够早一点到家就更为重要了。黄瑞告诉本刊,有7个人坐上两辆车,4月30日晚上从汽配城出发,预计5月1日凌晨3点能到家,“早点出发不会堵车,到家之后睡一觉,第二天就能陪家里人”。

——《梅大高速塌方:没有抵达家乡的打工者》 三联生活周刊

二、拼车是最方便、划算的回家方式

怎样算是外出务工者并没有准确的划分,一般可以认为是长期(6个月以上)离开户籍所在乡镇地域外从业的劳动者。而外出务工者又以外出农民工主要群体,他们包括离开户籍所在乡镇地域外在省内流动,或者跨省流动的农民工。无论怎么样,他们都离开了家乡,处于长期的不定的流动中。谈起外出务工者,普遍比较受公众关注的议题都聚焦于,他们离开户籍地的原因,他们在城市里工作、生活的艰难处境,他们如何适应城市等等。

但当过于关注外出务工者流动的结果时,流动的具体过程就被忽视了。劳动者如何从一个地区转移到另一个地区,其中面临着什么困境?梅大高速的事故不仅向我们显现了其中残酷的“天灾”的一部分,也揭露了背后隐藏的“人祸”——即由于劳动者未得到社会的重视,他们想要正常、顺利地回家变得异常艰难。

现实而言,除了极少数企业本身提供的接送服务,似乎劳动者会主动选择的、有安全保障的正规交通方式,往往乘坐火车是第一选择。然而一方面从现实体验而言,乘坐火车意味着途中可能的换乘,以及还要在火车站和最终目的地之间周转;另一方面,由于返乡人流的逐年增多和抢票平台的机制,许多外出务工者表示有时根本无法抢到火车票,尤其是在长假、春节返乡高峰期:

一点进去就没有了,今年的票太难买了......绿皮和高铁都不好买,都是在12306里面买的嘛......这个加班车14个小时,也没有票。今年这个票特别难买......主要是想回去看父母嘛,一年到头还是要回家看看他们。连站票都买不到,都抢光了(来源)。
抢不到票的打工人,浪迹在天涯

这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劳动者选择前文所提到的,用自发组织拼车的方式返乡。

抢不到票怎么办?每一年回家买个票都让人头疼,还有多少云南老乡没回家的,有没有一起搭个伴的(来源)?
今天上了12个小时挣了204块。厂里通知没活了,1月31号放假,抢不到票,怎么回家?月底有没有回家的老乡?顺路的把我带上,车费照付,飞机票太贵,买不起,其他的票又抢不到,你们是怎么回家的今年?

比起其他交通方式,自发拼车返乡更加灵活,可以做到定点接人、定点放人,行程起止时间也可变动。同车的人也都是可以交谈、结识的老乡,这使得路途并不会如乘坐公共交通那样枯燥。而就价格而言也比火车往往更加便宜。如以东莞到长沙为例,目前价格最低的班次硬座需102元、硬卧需178元,且耗时约9个半小时;而若是驾车,路费为约400元,即使算上油费5人均摊也会比乘坐火车更实惠和方便。因此不少返乡的劳动者都会在网络上自发拼车,一般分为“车找人”和“人找车”两种情况,他们会把相关的信息留在评论区或者群聊里:

【类型】车找人(私家车)
【出发】 龙山 慈溪 杭州湾
【到达】 民权 宁陵
【时间】2月2号左右
【人数】4位 私家车顺风车

【类型】车找人
【日期】2.2号下午下班
【起点】上海松江,闵行,宝山,南通
【到达】商丘市,虞城,夏邑
【人数】位置还多

人找车,有没有浙江回商丘的车?2月3到4号(来源)。

而除了自发的拼车外,也有私人的车队提供拼车接送返乡的服务。笔者联系了其中一处往返湖南和广东车队,该车队已经运营10多年,每天至少50台车以上待命,规模比较庞大。负责人告知,在他们这儿拼车的基本上都是在湖广两地的劳动者,像长假、春节的返乡潮是客户最多的时候。

我们是私家车队,包接送到家的。常年有车来回。我们车队专跑湖南到广东任何地方来回跑,每天早中晚都有最少50多台车接送,平时提前一两天,过年提前7天联系咨询就可以了,如果你确定需要订车,把准确的出行时间,行李,人数和两边准确位置发一下。报价,本车队帮你安排好车之后需要预付35%定金,车就算定好了,尾款上车付就可以了。然后我们这边是商务车、小车顺路接,不是大巴,感谢理解。老乡,我们常年有车来回,有需要提前联系咨询预订就可以了,谢谢。需要价格的话发两边的准确定位,大概位置也要说哪个县,老乡。

除了这类私家车、商务车的小型车之外,私人承包的大巴车队也是一种可能的选择。相对于承载小车,长途大巴提供卧铺,并且如果额外加钱可以允许乘客带大型行李、小型家电、摩托车和宠物等,总体价格也会比火车、高铁更便宜。

现在不用抢票,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买大巴票。明天走,今天买票都能买得到,还有卧铺,千万不要在手机上买票,都是骗人的,还要加钱。
各位老乡,要从广东回贵州的,大家先告诉我你在哪儿,你要回到哪儿,哪天要走,这样的话我们才能告诉你要多少钱。我们都是一口价,不会中途二次收费。有宠物和电瓶车的老乡要提前说一声哦,都可以给你们安排到位(来源)。

三、坎坷多舛的返乡路

然而哪怕确定了回家的方式,回家的路途对于劳动者们却又是充满不确定而且惊险的。

对于自行拼车的劳动者而言,虽然工友们表示大多数时候遇见的都是亲切友好的老乡,但是这种拼车方式本身的陌生性和临时性就给了不法分子利用的空间。尤其在近些年来,主动或被迫选择拼车返乡的外出务工者越来越多,通过“拼车或顺风车提前收取定金和押金”已经形成一种新型诈骗方式。

新型诈骗又冒出来了。昨天有个老乡他就被骗了。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老乡在深圳打工,他想找一个顺风车回去,然后就在我们老乡群里面发布了一个“人找车”信息。他把时间、地点、几个人、手机号发布到群里面以后,没有过多久有一个自称为老乡的人就联系他、给他打电话。说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地点、各种信息都特别吻合,可以在约定的时间出发。后边就需要他交100块钱定金。这个老乡刚开始觉得哪还有交定金的是不是?后面这个人就给他说,他以前也约了一个人,但是对方违约了,在约定的当天对方告诉他,买到火车票了,不坐他的顺风车了。所以说他觉得违约了,产生不了约束力,于是这一次希望他付定金,可以顺利的完成这次出行。这个老乡一听觉得也有道理,感觉可以信任,给了对方100的押金。后面再联系,微信拉黑,电话怎么打打不通。这不明显被骗了吗?然后他就在群里面说,他说100块钱是不多,但是恶心人——在老乡群里面被骗100块钱!然后他一发布出去啊,有的人说他也被骗了,他是去年被骗的(来源)。 
返乡的大巴车

除了这类典型的诈骗模式,也有包括扮演中介人替司机私下接单并向乘客收费,之后删除两方的联系方式;在路途中的服务区就把人放下;还有假扮有拼车意愿的老乡要求提供身份证信息和人脸信息,以此来盗取个人信息的。这类零散的、隐蔽的、小金额的诈骗频繁发生,一方面很难得到执法部门的重视,一方面被骗的劳动者也倾向于不了了之而独自承担下来。

我也刚被骗,人家接我单我把钱给了他,私下交易的,他把单转给别人,等我到站了,他把我们两边都删了,结果司机拿不到钱,我只能认栽给了司机钱给了双程660。
我同事拼车,高速服务区上个厕所,司机把行李一扔,车跑了。我同事出来人都傻了。

而如果选择私人运营的大巴,由于缺乏相关的正规保障,尤其是数年前未经大规模整治的时候,黑车、黑大巴行业利用打工者乘客上了车就不能轻易下去,对他们任意宰割、乱收费。车上的设备充电口、饮水机、卫生间要额外收费才能使用;路途中把乘客载到自营或者串通好的服务区、小卖部,强行贩卖高价的盒饭、泡面、热水等必需品;中途停车、转车以此来逼迫乘客进行额外收费。 尽管现在的行业有所改变,但也仍然有类似的乱象在发生,且因为基于固有印象,现在劳动者都不会把坐大巴返乡作为第一选择。

以前长途车牛逼克拉斯得很,带客人去自营的休息区强制消费,打开水泡面都收十块钱。早该下架了。
长途大巴车市场太乱,可没少坑了厂里打工的姐妹们,老少爷们的路费,交通部门管管吧,司机,卖票的,老板,黄牛,说管接管送,让在站外坐车,这也是一种偷税漏税(来源)。
全是被骗坐大巴车的人,没坐之前说550包接送,结果接上车就要付钱,各种转车,上大巴前又让付798,不付不让上车,说24小时到目的地车站,结果半夜让在不知名的地方下车,还不准拍,只求能到目的地(来源)。
手机充电是每个坐位都有,可是要付钱的,饮水机是空的,卫生间随时是锁门的。

最令人担心的则是安全问题。为了节约成本和时间,超速、超载、疲劳驾驶、私自改装车辆等等自觉或不自觉的情况,不仅容易发生在私营的车队中,对于一些自驾返乡的劳动者们也是潜在的交通安全隐患;一旦发生事故后果则是毁灭性的。如三年前一起因驾驶人涉嫌非法营运、非法改装及严重疲劳驾驶且超载(核载7人,实载14人),而与前方超载货车追尾导致车上务工返乡人员7人死亡、7人受伤的严重事故(来源)。同时,偶然的极端天气也会给外出务工人员的返乡之路带来更多阻挠。如今年春节前,在中东部地区出现的今冬以来最大范围的雨雪过程,其影响范围、累计雨雪量、持续时间和冻雨面积,为2009年以来冬季最强,当时有不少自驾返乡人员被困在公路上,面临生存的挑战(来源)。

值得注意的是,种种危险不但威胁着需要长途跋涉返乡的跨省外出务工者们,对于离开村子外出到周边工作的省内流动劳动者们,只要他们为了生计而处于不定的流动当中,生活始终都是危机四伏的。较严重的事故有:2022年5月16日下午,广东韶关发生的一起超载面包车坠河事件,车上10人全部遇难。遇难者都是在附近农场打零工的人,唯一的男性是司机,剩余9人都是女性(来源)。而就在今年的4月19日,河北省围场县发生了一起两车相撞的事故,造成8人死亡、一人受伤;遇难者来自同一个村,当天准备外出做工(来源)。同样是在河北省,4月29日安新县一辆面包车与一辆洗扫车发生碰撞,5死2伤,知情人说这5名死者都是60岁左右的外出务工人员(来源)。而仅相隔不到2天,5月1日的凌晨,梅大高速塌方事故发生。

四、越来越频繁的流动与逐渐中产化的交通市场

目前,外出务工者尤其是外出农民工的数量仍在增长。根据《2023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来源),约1.77亿的外出农民工占农民工总量的59.3%,且相较于去年增长2.7%。其中跨省流动占38.2%,省内流动占61.8%。近几年来,伴随外出农民工逐渐从城市返回乡村,从东南沿海地区返回中西部地区,从跨省找工转变为在省内户籍周边城市工作,出现了所谓“农民工回流”趋势。

但这并不意味着“返回故乡,流动停止”。回流并不是单向的和长期的,与其说农民工们在回流,不如说农民工处于阶段性的循环流动当中。当城市劳动力需求高、工资待遇较稳定时,他们去往城市;反之则回到家乡寻找出路。经济波动才是农民工在城市和农村之间飘忽不定的真正原因。就今年而言,由于经济下行和就业岗位相较往年更加紧缩,短视频平台上不少农民工都抱怨因找不到工作,只好提前返回家乡。 

今年太难了,好多人没找到工作选择回老家了。是啊,从老家来待半个月了,才干6天活,挣了2000块根本不够花(来源)。
2024年到处都没有活,还是回家继续种地吧(来源)。
很多失业的农民工,只因工地不要工人嘞,只能早早地回家了(来源)。
回家的人真不少,都是来了几天,体检买被子,最后不行大包小包回家去了(来源)。
输入东部地区的农民工虽然减少,但来自各地的外出农民工仍普遍在增加

从总量上来看,目前仍有体量庞大的农民工长期处于户籍所在乡镇地域之外,且既然经济形势的不稳定,流动不会停止,外出农民工的数量会继续上升,报告也佐证了这一点。

但是与愈加增长的外出务工者返乡出行需求矛盾的是,近几年,国内的公共交通发展逐渐偏重面向中产或白领劳动者,对普通体力劳动者尤其是外出农民工的关注愈加减少。于是如铁路方面,特快火车大量减班,开始让位给票价更加昂贵的高铁。而本可作为替代方式的非私人运营的正规大巴,随着整个公路运营业的衰败,也开始被淘汰。根据报告,在2019年公路运营性客运量190亿人次,疫情后遭受重创,到2021年为50亿人次,2022年则已经降为为35亿人次(来源)。能提供保障的正规大巴运营公司已经所剩无几,而如前文所述,私人承包的大巴又可能存在各类违规行为。外出务工者不得不“在夹缝中生存”,通过各种非正规的有风险的交通途径返回家乡。

五、灾难之后,外出务工者仍在路上

梅大高速塌方的悲剧是令人心痛的,而大大小小的灾难随时都在全国各地发生。尽管当它降临到外出务工者、降临到劳动者的身上时,往往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并给生者留下更加长久的影响;但也许我们更应该引起重视的,不只是灾难带来的短暂一瞬的冲击,而是灾难背后与人有关的产生种种灾难的具体机制。

就外出务工者遭遇的事故来看,在不可控的随机性之外,被隐藏了的其实是整体性的问题:无法落实的带薪休假,使得劳动者们不得不选择集中在调休的公共假期出行返乡。城乡的割裂与户籍制度,使得两代人相隔两地而不得不在仅有的假期携家带口地探亲;同时也让劳动者无法在任何一处稳定地生活,被迫流动于城乡之间。公共交通业的发展对普通劳动者的忽视,使得工友返乡时被迫选择非正规、高风险的返乡方式。对于劳动者返乡的相关社会保障的缺失,使得下面的灰色市场肆意发展,违规运营、欺诈、危险驾驶频发。事故发生后的舆论管控与限制,使得社会监督无从谈起,后续的追责也无人关注。以及最后在这一切背后的,是国内社会基于经济上、政治上针对劳动者的根本不平等。

灾难的偶然性从来都不足以使人感到恐怖,也并不存在所谓纯粹的“天灾”。看到灾难的必然性、看到其“人祸”一面,是官方若要反思所必须的——同时这种并不合理的“必然性,”也是劳动者们在日后的抵抗中可能的切口。哪怕现在梅大高速塌方悲剧的真相还未得到披露,背后是否有基建质量的粗糙、日常维护的不力、官商勾结贪污等问题都尚是未知。但它却已经向我们揭示了外出务工者所面临着的更庞大的体系问题。

当一位等待返乡的水泥工工人在上海虹桥火车站接受记者的采访,被问到今年是否赚到钱了时,他这样回答道:

谈钱倒是无所谓了,是不是,只要人平安,这是最好的——就是平安(来源)!

是的,“平安”便是所有劳动者最朴素的心愿,尤其是当他们结束一年的忙碌,踏上回家的漫长旅途的时候。但如果随着对梅大高速塌方事故的关注就这样最终散去,我们也不再继续追问、不再继续进行文字上和现实中的反抗,日后也许会有更多的“天灾人祸”阻挡在劳动者本应平安的返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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