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保障诚信等级A级,江门国有造船厂竟欠薪遭工人抗议

劳动保障诚信等级A级,江门国有造船厂竟欠薪遭工人抗议

8月28日,广东江门市新会区的国有企业航通船业公司爆发工人堵门抗议。从现场视频来看,大量头戴黄色安全帽的造船工人从城镇出发,沿途游行至航通造船厂门口聚集,其中部分工人身着蓝色制服,亦有工人身着其它样式服装,为航通公司外包工人。同时,现场有工人抗议称:“都看看哈,他妈一年工钱不给,去年开始没给了”。工事有料确认多则工人拍摄来源,此事属实,但关于详细欠薪原因和事件结果,我们尚未得到工人明确回应。推测此次欠薪可能是航通公司下游外包公司拖欠工资导致的问题。

图片来自Twitter账号昨天

江门航通公司(以下简称航通公司),全称为中交四航局江门航通船业有限公司,同时也是广州航通船业有限公司的新会分公司。它是国有企业中国交通建设集团旗下第四航务工程局授权、广州航通船业有限公司负责管理的一家造船厂。从规模来看,它属于一家中型造船厂,专门制造各种多用途海洋工程类船舶,包括半潜驳船、水泥搅拌船。目前航通公司手握订单不少,在建船舶29艘,一直排队到2027年才能完成(来源)。从2023年开始,全球造船业恢复荣景,大量新造船需求涌入国内,航通公司也是受益者之一。

同时,航通公司还连续在2020-2023年每年都入选新会区企业劳动保障诚信等级A级企业,这意味着它并不存在拖欠工资的劣迹。手握大量订单的国有企业、连续多年评比优秀,然而奇怪的是,这样的公司为何会发生拖欠工人工资事件?我们试图询问航通公司的工人,但截至9月4日尚未得到任何回复。过程中还有工人拍摄的讨薪视频被删除,疑似受到公司或者平台的压力。

查阅裁判文书网和分析现场视频,我们认为这起讨薪事件可能与航通公司大量使用外包、劳务工有关。航通作为当地的重要企业,同时负责建造大量船舶,整体工人数量应不会低于千人。但根据企业信息查询,该公司最新参加社保人数仅有170人,同时其官方网站称“拥有行业影响力的技术专家、教授级工程师、一级建造师、高级工程师、造价工程师等高端人才近百人”。这意味着170名参保人可能都是该公司白领或工程师,对于蓝领工人,航通公司都是透过外包和劳务关系间接雇佣的。这种雇佣状态与建筑业的包工机制类似。

航通公司的船舶建造基地

在裁判文书网上,我们发现航通公司曾大量委托红海人力资源、景鸿劳务、江门瀚洋船舶等公司招募劳务工,并透过第三方与工人签约,借此避免劳动关系责任。在现场,我们也看到存在多种不同颜色的制服,其中几位工人身穿的制服印有“宇盛船舶”字样,这是一家承接航通公司“生产辅助搬运服务”项目的外包公司。

这类情况下,工人实际都是在为航通公司工作,但劳务关系被切割、零散化。当遇到中间公司欠薪、老板跑路等情况时,工人求助无门往往会选择向真正雇佣工人的航通公司抗议。不过,这类小型外包、劳务公司雇佣人数通常又比较有限,通常最多也只有几十人。遇到问题时,同工厂的工人也更难相互支持、共同维权。所以,这也可能导致了抗议时围观工人很多,但实际上对于具体发生什么,知情、牵涉的工人却并不多。

在全球造船业复苏,甚至迎来订单荣景的2024年,国内各造船厂理应有巨大的利润可以分配给工人,但实际上却依旧出现欠薪导致的堵门抗议。其背后原因很可能与行业整体的景气无关,而是由于分包、劳务关系为主的雇佣模式导致的。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航通公司背后是大型国有企业,但这种雇佣模式仍然被滥用;这在制造业似乎不是一个少见的现象。


工人有事,我们报道

我们收集一线工人的声音,呈现不被主流媒体看到的劳动者生活;我们探究政治经济背景下的劳动体制、剥削逻辑,力求呈现劳动者的处境,看见来自工人的行动和抵抗。快手、抖音等工人使用的社交媒体是我们的主要信息来源。采访劳动者、与工人建立连接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希望通过文章和报道的连接,能使所有劳动者团结为一张巨网。我们分析工人受苦的原因,分享工人斗争的经验。工人的声音需要被听到,工人的声音最有力量!

劳动者筑起一砖一瓦,在一条条产线上铸造中国制造的奇迹。劳动本应该被尊重,现实中,劳动者被剥削、被边缘化,主流话语一边将劳动者塑造为卑微、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一边忽视、贬抑、打压劳动者的行动。我们希望在劳动者的世界中,重新看见劳动的价值,重建劳动者的尊严。

征集伙伴

如果你也对工人议题、劳动报道或工人运动有兴趣,想参与工事有料,欢迎直接写信联系我们: [email protected]


加入我们的社交媒体: Twitter | Instagram | Telegram

Read more

打工日记·19|十首游子的回家歌

打工日记·19|十首游子的回家歌

每到过年前,抖音上总会反复响起这些歌:“回家咯”、“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等我回家把酒言欢”。旋律一出来,很多人不用听完,就已经知道在唱什么。 我们整理了抖音上最常被打工人使用的十首回家歌。表面看来,都是在唱想家、回家、过年的渴望。可真正反复被唱的,其实已不是喜庆,而是纠结和痛苦。除了第一首还保留着节日的轻快,其余更多歌曲更是哀愁多过欢喜: “这一年到底算不算有个交代? 这年春节,到底该不该回家? 面子和钞票,我到底能带回去什么?” 现实是,很多打工人并没有赚到钱。回到家,不只是团圆,也常常伴随着比较、盘问和无形的压力。可不回家,又像是对父母、对孩子、对自己交代不过去。于是,回家成了一种矛盾,想回家感受温暖,但又害怕回家后是否真的如自己期待般。 家乡被反复唱成唯一的安放之处,像是所有委屈、疲惫和失败,最后都应该被带回去消化。但问题也正在这里:在这个时代,把所有温暖、尊严和像个人一样生活的期待,都压在回家这件事上,本身就太过残酷了。 也许真正该被问的,不只是“回不回家”

打工日记·18|同工不同命?外包岗上的劳动者

打工日记·18|同工不同命?外包岗上的劳动者

“外包”,或“外判”,在近几年来,毫无疑问成为了劳工界的热词,出现在劳务纠纷的新闻标题,办公室的工位旁,求职软件中,和劳动者的谈话里,外包的雇佣关系在成为越来越常态的现象。而外包究竟定义为何,又为什么在如今的劳务市场如此盛行? 公司把非核心业务承包给第三方的用工模式,大致可分为劳务外包和劳务派遣。两者合同性质不同,司法中适用的法律也不同。劳务派遣的特点是由第三方提供特定岗位的派遣员工,交易“劳动力”;派遣员工和用工单位之间也存在法律雇佣关系,当员工在派遣工作中受到损害时,用工单位负有赔偿责任。反之,劳务外包的特点是由第三方提供特定项目的服务,交易“工作量”;只存在两者之间发包和承包的关系,派遣员工和用工单位之间则没有法律关系。 然而在实际劳务市场中,“假外包,真派遣”的情况盛行。公司用劳务外包形式签订合同,却实行劳务派遣的直接用工管理,这使得它们可以降低日常用工成本,需要时灵活调整薪资和人员结构,同时规避法律责任。保证工作效率、降低成本和风险、增加灵活性,这些优势使得外包的用工模式得到企业的欢迎。 本文通过社交媒体观察劳动者在如此经济背景和法律环境驱动的外包环境下的感想和反应。一

没有“乌托胖”,只有“窝囊费”:胖东来员工所背负的

没有“乌托胖”,只有“窝囊费”:胖东来员工所背负的

一:司法懒惰则冷酷合法 2025年10月间,“胖东来12年老员工未及时迎客被开除”的话题在各大自媒体平台得到了一定关注。事因是该员工在其所负责专柜理货时,未能按规定及时接待顾客。依据胖东来内部管理规定,此举属违纪行为,于是胖东来在2021年8月29日向该员工出具《终止劳动关系通知书》,员工不服并向法院提起诉讼。该案已于2022年4月14日由河南省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结案,在2025年10月引发舆论关注,实属一种“发现”:一个以优质服务、优厚待遇、优秀声誉著称的地方零售业龙头,忽然间展现出在这些美好形象背后严苛到残忍的要求,以至于长达12年的工作年限也无法从中挣得一丝余地。这种戏剧化的反差将胖东来的内部管理推到了前台,进入大众视野。 从劳动纠纷的角度来说,此事本身完全可以概括为“胖东来辞退违纪员工”。但话题发酵时却凸显了另外两条信息,其一是以12年工作年限确立的“老员工”身份,其二是触发辞退的具体违纪内容,即“未及时迎客”。正是这两条信息反映了舆论中的两种基本立场——同情员工遭遇,呼吁“通人情”的人性化立场;以及认可严格管理、服务至上的规范化立场。类似的案例在胖东来的管理中并非首见

过度纪律、模糊规则与失效的计件工资:不锈钢工厂内的生产矛盾

过度纪律、模糊规则与失效的计件工资:不锈钢工厂内的生产矛盾

2025年秋季,笔者在一间生产不锈钢管件的工厂里做了两个月抛光工,主要在手工内抛岗位。进厂前,招聘话术讲的是“计件多劳多得,熟练了收入很高”、“做得快月入过万,甚至两三万”;进厂后,我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现实:标准与质检在不同环节不断变化、规则模糊,导致返工循环不止;而计件工资把结算口径绑在“最终合格”上,等于把所有风险丢回给工人承担。为了让这套系统还能转下去,管理用更重的纪律、更封闭的空间秩序来压人——但这些控制并没有换来稳定产出,反而导致了集体怠工:工友们宁可拖计时、慢慢打磨、降低产量,也不愿遵从不存在公平标准、前景难测的计件工资制。 这次进厂经历凸显的是这样一种核心矛盾:高标准产品原本需要稳定工艺与清晰规则,以及更重要的是需要工人对于自己劳动过程有自主控制权,从而才能在具体的生产情境去配合和灵活运用这些工艺与规则。但车间里实际运转的,却是模糊标准、返工循环与过度纪律;计件工资在这种环境下不但无法激励,反而失效,最后工人以消极怠工进行应对。 高洁净度的产品要求,不完整的生产线 这家厂位于北方某新兴工业城市,是该公司2024年前后投产的新设厂区。它生产的是超高洁净度不锈钢管件